不下车的人
一位退休民警的禁毒征途
来源: 赣法云客户端·新法治报 | 日期: 2026年06月26日 | 制作: 何山 | 新闻热线: 0791-86847870
第39个国际禁毒日前夕,江西宜春,我们见到了朱吐书。这位77岁的退休民警,正奔走在一条看不见硝烟的征途上。他曾在刑侦一线战斗30年。2009年退休后,他扛起了禁毒宣讲的旗帜。
1968年冬天,19岁的他蜷缩在一节“闷罐子”铁皮车厢里,驶向军营。后来,他坐过吉普车,坐过警车,坐过公交车,坐过无数趟去往学校、社区、乡村宣讲的车。
58年了,车厢换了,轨道换了,从年轻时守护国土,壮年践行法治,到老年做禁毒宣传,他依然在这趟名为“守护”的车上。

一
初见朱吐书,他刚从宜春市康诚小学的讲台上下来。那天是2026年6月5日,已经77岁的他,满头白发特别晃眼。一群四年级的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讨论那些瓶瓶罐罐。“这个是鸦片,黑褐色的。”他弯着腰指着模型,“一定不能碰,知道吗?”
那个上午,他讲起一节车厢。1968年冬天,宜春火车站。一列铁皮“闷罐子”,没有窗,没有水,也没有电,只有草垫。门一关,分不清昼夜。
58年后的6月,他坐在教室里,讲起那个蜷缩在草垫上的夜晚,声音洪亮得不像77岁的老人。“想着自己就要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啦,心里高兴得很。”
“闷罐子”把他拉到广西,他成了一名警卫营战士——站岗放哨,后来还进了文艺宣传队,到边防哨卡慰问演出,也学会了写作。
1979年,一纸调令,他就从当时的宜春县文工团到了宜春县公安局。从聚光灯下到案发现场,是两个世界。他学现场勘查,学指纹提取,钻进暗房自己配显影药。全公安局就一辆北京吉普,办案主要靠腿。
多年后,他把那段岁月写成七个字:“四个轮子,两条腿。”2009年,文章发表,也是在这一年,他退休了。
奔波半生,他以为到站了。
二
2015年,宜春市公安局袁州分局成立“626服务中心”,朱吐书被返聘。这一年,他66岁。
他见过毒品的样子。20世纪80年代,他还在刑侦队时,参与调查一起贩卖鸦片案。他去邻省调查来源,第一次见到鸦片实物,“不多,火柴盒那么大,黑褐色,泥巴一样的东西,所以又叫烟土。”
“那个时候,宜春就这么一起毒品案子。吸毒的?几乎没有。”朱吐书回忆。
从1953年新中国宣告成为“无毒国”,到20世纪80年代初,整整三十年,毒品在这片大地上绝迹。他曾去分局档案室查过1952年的案卷——毛笔写就的表格里,投案者供述着一笔笔鸦片的去向,那些褪色的档案便不再是历史的铅字。
“626服务中心”的办公室里,他管着全区吸毒人员的档案。他心里清楚:车厢换了,方向没变。战场从打击犯罪,转移到了预防犯罪。
2017年,他在宜春学院上了第一堂禁毒课。至今500余场宣讲,10万余人次观看。从大学到小学,从社区到乡村。他跟着禁毒志愿者协会的禁毒演出小分队,把宣讲融进唱歌、跳舞、情景剧。他写快板《爱生命 不吸毒》,编三句半,创作小品……
文艺宣传队学来的“手艺”,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派上了用处。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声如洪钟的老人,当初差点被“淘汰”。讲师团组建时,协会负责人有过顾虑——“年纪太大了,能坚持多久?”同在讲师团的宜春学院教授苏飞扬记得很清楚。但就是这个被“不被看好”的人,成了坚持最久的那一个人。
夏天去轻工技校,他站上台,衣服瞬间湿透,没有屏幕,拿着话筒就讲;去体校,临时被要求讲课,他也二话不说就上;在立德学校,1200余名学生,台阶上坐满了,他讲完课互动问答,带领宣誓,又去展台前逐一讲解。人忙得连轴转,苏飞扬却说:“他不把疲劳那面给大家看。”

三
2026年6月23日,宜春市第三中学。
PPT翻到“新型毒品伪装”那一页。页面上出现“奶茶”“跳跳糖”“果冻”“巧克力”……
他讲起几个案例——高二学生小吴,在网吧被递了一支蓝莓味电子烟,结果出现幻觉,把课本塞进马桶,说书里有怪物,CT显示脑神经细胞死亡率37%。戒毒所里,16岁女孩手臂上57道伤疤,是用圆规自残留下的。罪魁祸首,是校门口“能解压的电子烟”。
“毒贩眼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钱。孩子分辨能力差,控制能力弱,更容易上当。”他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教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蝉鸣也好像消失了,“这几年,查获的未成年人吸食上头电子烟案例,年龄越来越小,十二岁、十三岁……”
在“626服务中心”,他曾遇到过一个印象很深的吸毒人员。那男子英语好,曾被选为重大活动志愿者。但父母离异后,他被人诱骗吸毒,后来在浙江被查获。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寄到家,朱吐书找到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一直哭。”朱吐书回忆,“她说,你们一定要管好他,一定要让他戒掉毒瘾。”
朱吐书有两儿一女,问在派出所工作的大儿子对父亲的印象,他想了半天:“比较正直。”再问,多蹦出四个字:“疾恶如仇。”“在家里呢?”“严厉,严肃。”但这位严厉的父亲也有另一面。两个儿子都曾因公负伤,他嘴上说“警察受伤是正常的事”,但私底下,还是“蛮心疼的”。
童年记忆里的父亲是什么样子?“他以前在乡下派出所的时候,经常不着家。”这句话,和那七个字对上了——“四个轮子,两条腿。”
四
今年6月3日是林则徐虎门销烟187周年纪念日,朱吐书写了一首诗——
鸦片如潮涌华夏,白银外溢国库空。
烟馆林立炎黄弱,毒雾弥漫列强凶。
钦差大臣林则徐,铁腕禁毒建奇功。
虎门销烟立丰碑,誓与此事相始终。
他的目光从1839年的虎门,拉回此刻:
世界毒潮正泛滥,麻精滥用鸣警钟。
毒魔噬骨成病态,坠入苦海万丈冰。
警世钟声犹在耳,禁毒宣传莫放松。
教育当从少年起,守法拒毒护青春。
一首诗,两百年。前半首是历史,后半首是现实。毒品改头换面,战争没有结束。
半生直面罪恶,半生播种希望。1968年,那个坐上“闷罐子”奔赴军营的少年,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可他依然愿意站在讲台上,守护少年清澈的未来。
他站在明亮的教室里,对着孩子们讲“上头电子烟”和“跳跳糖”。他看过无数悲欢离合,始终笃定:毒品会吞噬青春,贪欲会酿成灾祸。他愿做一名摆渡人,拦住更多人坠入深渊。
车轮滚滚,初心不改。他,仍在路上。(文/图 艾钰)
编辑:何山
校对:陈卫星
复审:朱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