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法典之名 护绿水青山
——对话生态环境法典编纂参与者、南昌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黄智宇
来源: 赣法云·新法治报 | 日期: 2026年04月21日 | 制作: 贾辛 | 新闻热线: 0791-86847870
全球首创绿色低碳发展独立成编、填补多项立法空白、罚则全面升级、强化全域系统保护、统一行业规范……谈起生态环境法典,南昌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黄智宇难掩激动:“这是继民法典后,我国第二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也是世界上第一部以‘生态环境法典’命名的法律。”
2020年,黄智宇受邀参与生态环境法典(专家建议稿)的编纂工作。在生态环境法典(专家建议稿)的基础上,2023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启动生态环境法典编纂工作。2026年3月12日,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通过生态环境法典,将于2026年8月15日起施行。
“它为全球生态治理贡献了独特的‘中国智慧’,树立了新的法治标杆。”作为生态环境法典编纂的参与者、中国法治建设进程中的见证者,近日,黄智宇向新法治报记者娓娓讲述生态环境法典编纂故事、立法深意。

南昌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黄智宇(图/受访者提供)
法治建设和生态文明进程发展的必然产物
2016年前后,学术界开始系统引入国外环境法典编纂经验并展开理论研究。2023年,在十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上,30余名全国人大代表联名提交了《关于将环境法典编纂列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规划的议案》。2023年11月,生态环境法典编纂工作正式启动。
记者:生态环境法典编纂是在什么样的时代背景下启动的?
黄智宇:生态环境法典的编纂并非偶然,它是中国法治建设和生态文明进程发展到特定阶段的必然产物,有着坚实的时代基础。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和习近平法治思想为其编纂提供了科学指引。我国生态文明建设取得的巨大成就,为法典编纂提供了坚实的实践基础,群众对优美生态环境的需求也日益迫切。同时,法律条件已具备,已有的30多部法律、100多件行政法规、1000多件地方性法规既是成果,也呼唤系统整合。
记者:您是在怎样的机缘下参与生态环境法典(专家建议稿)编纂工作的?
黄智宇:2016年,学术界开始系统引入国外环境法典编纂经验并展开理论研究。当时,我还在武汉大学读博士,研究方向是环境与资源保护法。2019年10月,生态环境法典(专家建议稿)起草工作正式启动。2020年左右,编纂组主动联系我,认为我的专业背景与这项工作比较契合,邀请我加入。经过学术界连续多年的研讨,2023年形成了生态环境法典(专家建议稿)。生态环境法典(专家建议稿)是正式法典的重要参考和基础。
记者:您在编纂过程中具体承担了哪些任务或角色?
黄智宇:在生态环境法典(专家建议稿)起草阶段,我主要负责生态保护编中“生态退化的预防和治理”“生态修复”等章节内容的编纂与论证。
生态环境法典审议阶段,我对生态保护编中新增的“荒漠”生态系统保护进行了专门研究,并在相关研讨会上提出修改建议。
第三个阶段是生态环境法典通过后,我参与吕忠梅、汪劲教授主编的《生态环境法典释评》一书,主要负责生态保护编第二章“生态系统保护”第六节“荒漠”和第六章“生态退化的预防和治理”的释评工作,同时涉及其他章节中少量相关条款。
法典背后的生态守护力量
2025年4月27日,生态环境法典(草案)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首次审议,并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9月和10月,各编草案分拆为两批完成二审;12月,各编草案整合为三审稿。整个编纂过程采用了“整体审议、分编完善、滚动推进”的创新机制,并采取了“适度法典化”模式。
记者:法典编纂过程中曾多次召开专家研讨会,您印象最深的是哪次?
黄智宇:2025年7月26日,在北京大学举办的生态环境法典(草案)生态保护编重大问题研讨会让我印象最深刻。这是因为其汇聚了生态环境部、自然资源部、国家林草局、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等实务部门,以及北京大学、中国政法大学等高校学者。更重要的是,当时生态环境法典编纂步入深水区,生态保护编又是“编纂难度最大、涉及法律最多”的一编。各方在会场展开了一场围绕生态保护编底层逻辑的、极具建设性的理论与实务之争。
记者:在编纂生态保护编时,您研究的板块,比如生态保护与防灾减灾协同治理、荒漠“保-治”体系优化等议题,面临的核心争议或技术难点是什么?
黄智宇:在编纂生态保护编过程中,我所关注的几个领域,其核心争议都在于一个更深层次的矛盾:如何真正将山水林田湖草沙视为一个生命共同体,并用法律语言去描述和治理它。例如,生态保护与防灾减灾协同治理,立法起草的难点在于,如何在法条中明确森林、湿地、红树林等生态系统同时具有资源属性与防灾减灾功能。这需要在法律层面承认,保护和恢复健康的生态系统本身就是一种成本更低、效益更高的防灾减灾方案。最终,法典体现了对灾害的跨领域、系统性问题的关注,释放出打破壁垒的积极信号。
另外,生态环境法典首次将“地表结皮的保育”纳入法律保护,禁止无序开发、越野穿行等行为。
记者:在这段经历中,让您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黄智宇:2025年9月,在结束了关于荒漠保护与荒漠化防治的生态环境法典编纂优化方案的汇报后,我从北京回到南昌。在南昌的地铁上突然有人跟我打招呼,说她是环保社会组织“自然之友”的成员,对我所做的荒漠研究表示感谢。他们和甘肃一个专注荒漠保护的社会组织做了多次调研,发现荒漠的开发利用对当地荒漠生态系统产生了不少影响,而学术界关注很少。
后来,我们互加了好友,她还推荐我认识了几个在荒漠保护一线的朋友。前些天,我刚写完一篇关于沙戈荒新能源基地和荒漠生态保护如何协同的文章,第一时间发给他们,请他们从一线视角提出修改意见。
这件事让我感触很深。生态环境法典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文本,它背后“站着”无数真实的生态,也连着那些在一线默默守护的人。有些工作不需要热闹,需要的是有人一直盯着、一直往前走。
为全球生态治理贡献“中国智慧”
生态环境法典共5编、1242条,各编依次为总则、污染防治、生态保护、绿色低碳发展、法律责任和附则,将于2026年8月15日起施行,环境保护法等10部法律同时废止。其中,绿色低碳发展独立成编,这一做法为全球首创。
记者:生态环境法典旨在解决哪些现实问题?
黄智宇:生态环境法典旨在系统性地解决四大核心问题:以“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为核心价值主线,统一了“多元化”价值目标;通过整合,解决法律“碎片化”问题,提升法律的统一性和可操作性;确立了“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治理原则,建立跨部门、跨区域协同机制,消除“部门化”管理壁垒;补齐了“结构性”制度短板,通过首创“绿色低碳发展编”和强化生态保护等方式,补齐了绿色发展和生态系统综合保护这两块短板。
记者:相较于国际同类法典,这部法典最大的特色是什么?
黄智宇:相较于国际上已有的环境法典,这部法典的进步在于,它并非简单的法律汇编或技术性修补,而是一场从底层理念到顶层设计的系统性法治革命。
其最核心的特色在于,以“生态文明”理念为基石,创新性地融合降碳、减污、扩绿、增长,实现了对西方传统“先污染后治理”及“人类中心主义”法治范式的根本性超越。生态环境法典从“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命共同体”的系统思维出发,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确立为贯穿始终的根本遵循,旨在从根本上解决生态问题,而非被动应对。
最大的亮点是全球首创“绿色低碳发展编”,将绿色发展从政策口号提升为具有约束力的法律原则。该编不仅整合了循环经济、能源节约等制度,更专设“应对气候变化”一章,首次将“双碳”目标以基础性立法的形式确立,为中国长期脱碳提供法律保障。
可以说,作为首部以生态环境法典命名的综合性法典,它向世界展示了如何在快速发展中系统性推进生态文明建设,为同样面临发展压力的国家提供了全新的法治路径。通过前瞻性的制度安排和引领性的治理理念,为全球生态治理贡献了独特的“中国智慧”,树立了新的法治标杆。
从“小事”入手保障群众生态环境权益
生态环境法典污染防治编既有对美丽中国建设的系统性规定,又关注群众身边的生态环境问题,对症下药,作出详细规定。
记者:生态环境法典颁布后,您认为它将对百姓生活产生哪些具体影响?
黄智宇:生态环境法典的颁布,不仅以法律之名锁定了绿色发展的未来航向,更将法律的温度渗透到百姓衣食住行中,将曾经常被推诿的“小事”上升为法律大事,为百姓提供了清晰的维权路径。其明确禁止在居民住宅楼、未配套设立专用烟道的商住综合楼以及商住综合楼内与居住层相邻的商业楼层内新建、改建、扩建产生油烟、异味、废气的餐饮服务项目;对广场舞等健身活动的区域、时段、音量作出了明确规定,压实基层组织的劝阻和报告责任;明确要“科学绿化”,有针对性地解决“过敏季”难题;首次将光污染、电磁辐射等新型污染物纳入法律监管,维权有了清晰的法律依据。
记者:目前距离生态环境法典施行还有近4个月,您认为地方、企业、群众该如何做好衔接准备?
黄智宇:我认为,可从以下几个方面做好衔接准备,同时需要正视基层落实中可能遇到的挑战,并积极寻求破解之道。
地方层面应及时启动法律法规和规范性文件的清理修订工作,确保地方立法与上位法的精准衔接,并按规定报国务院生态环境主管部门备案。同时,设区市以上生态环境部门应尽快明确派出机构能否独立实施现场检查、查封、扣押、代履行和行政处罚,推动执法权限真正下沉。各地还应对生态环境法典进行普及宣传。
企业是生态环境保护的重要责任主体,需要全面把握生态环境法典新规要求。在做好合规的同时,主动推进绿色转型,实现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双赢。
群众可以主动学习生态环境法典中与自己密切相关的条款。比如遇到餐饮油烟、邻里噪音等问题,应当了解具体的执法主体和投诉渠道。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踞;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连接成整个陆地。”生态环境法典的核心价值正是如此——我们每个人都与空气、水和土壤息息相关,守护生态环境就是守护我们彼此相连的生命。当人人都成为生态法治的践行者,生态环境法典才能真正从纸面走向生活。(记者陈佳 方维芳)
编辑:贾辛
校对:陈卫星
审核:曹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