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鸡鸣

来源:  新法治报·赣法云客户端     |    日期:  2026年02月04日     |    制作:  夏宇     |    新闻热线:  0791-86847870

  腊月苦寒,时间也怕冷,都六点多了,天地仍漆黑一片。

  送娃上学。刚出电梯,我隐约听到一声鸡鸣。侧耳细听,只有脚下冰碴的吱吱声。一定是幻听了。在城里,鸡都是块段状的,完整的鸡也大都潜在汤里,哪会有鸡鸣!不过,那声鸡鸣也太真切了。

  我莫名地叹息时,那鸡鸣又响起——嗒呴呴。它和故乡的鸡鸣又不太一样,太短促,“呴”没有延伸和起伏;没等到另一声鸡鸣接过去,就断了,仓皇中带着狐疑,就像有顽童拿着棍在后面赶它。

  我抬起头,循声寻去。二十多层楼,窗户或明或暗,像一块块补丁。它藏在哪块补丁后面呢?或许像送它进城的老人,住不惯,彻夜长明的灯光和霓虹,扰乱了它对时间的判断,这才叫得畏畏缩缩。

  故乡的鸡鸣,波澜壮阔,没有十里长,也有八里长。先是扶摇直上的“嗒”,接着是盘旋的“呴”。这边的“呴”未落,那边的“嗒”又响起……远远近近的“嗒”“呴”交织碰撞,构成鸡鸣的海洋,托起整个村庄。

  鸡打鸣时,派头十足,意气风发。它们立于窗台、树丫或草垛上,昂首挺胸,引项向天。那声音,有大地喷涌的底气、泥土散发的醇厚和千年司晨的自信。它在报晓,也在给黑夜倒计时。

  鸡是时间的闹钟,对光有着刻在基因的敏锐。古人常说“鸡栖于埘”,“埘”是指在土墙里挠出的窝。夜色里,鸡爪抓进土墙,身体贴紧泥土,不仅能感受大地涌动的温暖,还能抓住时间跳动的脉搏。“埘”,土时也,亦是大地的时间。栖于埘的鸡,自然更能精准把握时间。

  当然,鸡也有被误导的时候。小时上早学,夜色尚未褪去,道路静谧晦暝,我就学鸡鸣壮胆。我一叫,附近的鸡不辨真假,也闭眼跟着叫。一眨眼工夫,周边村庄的鸡都叫了起来。鸡鸣就连成一片,高低起伏,远近交织,把上学的路都叫亮堂了。鸡鸣声里,我一蹦三跳地走向学校。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于鸡,再高档的小区、再豪华的装修,也不如它的土窝。钢筋、水泥和瓷砖,切断了它和泥土的链接,不夜的灯光扰乱了它与时间的共鸣,它成了丢失琴弦的琴师。

  那年冬天,妻子生病,母亲送来老家喂养多年的大公鸡。室内虽大,却没有它立足的地方,它被结实地捆在尼龙袋里。晚上,我把它塞进卫生间,担心闷着,就打开窗户。凌晨,我被楼下的一声鸡鸣惊醒。我走进卫生间,公鸡没了!不知何时,它挣脱袋子,从窗户逃走了。我趴在窗口,下面黑黝黝的,不知它怎么飞下去的,又在哪?

  妻子也醒了,埋怨我为何开窗户。我说,它跑不了,一会儿还会叫,一叫我就知道它在哪。果然,没多久,西北角竹林传来一声急促的鸡鸣。我赶过去,它正站在压弯的竹子上,荡秋千般晃悠着。

  送罢孩子回来,我又听见了那鸡鸣。“嗒呴呴。”很短,很急,很孤单。我像儿时一样,伸长脖子,学起鸡叫。我的“呴”还没落,那边的“嗒”又响起来,“嗒呴呴……”鸡鸣声高亢而嘹亮,带着些许兴奋。

  东方露出鱼肚白。那声声鸡鸣,像针,把城市从夜色里挑出来。(安徽省蒙城县文联 葛亚夫)

  编辑:夏宇

  复审:朱叶